长沙明达中学高复班里,有来自湖南各地的2425名复读生。
高三并没有结束他们的高中生活,而是又开始了高四,有些人甚至是高五、高六。
高考在95后复读生的日记里是明媚又苦涩的记忆,他们蹉跎了一个又一个夏天。
堆积成山的资料和试卷,枯燥乏味的考试与生活,常常在课堂上昏昏欲睡,然后被老师扔来的粉笔叫醒。
每次考试后忍不住崇拜成绩版上第一的那个天才少年,隔壁班的女孩经过走廊时,总是看了又看。
每个人都想成为黄旭杰一样的天才少年,偷偷喜欢徐梓涵一样长发齐腰的姑娘
但大多时候,我们都是平凡朴实的易小星。
本期人物:长沙明达中学95后复读生
从易小星住的小县城到长沙郊区的明达中学很远,每次易小星要先在县城汽车站坐一个小时大巴到市里面,再从市里边坐火车,一个半小时。
她这一年对坐火车的记忆大多是抱着小孩的妇女,脱掉鞋子的陌生男人,没有买到坐票靠着行李箱的大学生。
易小星想,2016年的夏天如果她成功考上大学,现在这些大学生里应该有她,但现在,她还是背着双肩书包,还是高中生的身份。
火车上易小星常常无事可做,从书包里翻出试卷,一会儿又看看窗外。
一个半小时还算快,尽管她很不喜欢火车的味道,母亲给她买车票时候都是高铁,后来她要求自己买,坐火车要便宜几十块钱,她攒下来,想等这一次高考完了做点什么。
易小星没有手机,唯一课外娱乐就是生日时候闺蜜送的一套盗墓笔记,厚厚的十本。她起初放在教室,后来同桌的言情小说被没收了,她又在下晚自习的时候带回寝室。
她谨慎的藏在床底下,用冬天的大衣盖了好几层,她想这样一定是安全了。可是没几天宿管和班主任便把她叫去谈话,她进办公室时候,看见桌上摆着她的全套盗墓笔记,心里头一紧,默念道,完了。
从那以后,易小星的生活里只剩下了学习。

01.那个最平凡普通的女孩
易小星每天要做好几套试卷,数学和理综最多,也最头疼。
2016年的夏天易小星高考失利就是在理综上,比平常训练少了几十分,她打电话查分数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,总分在一起只够到了三本线,那个夏天易小星异常沉默。
后来易小星的家族里出现很多声音,有认为她浪费钱不用再读书的,有觉得多花一点钱去读个三本的,还有在重点中学当老师的远方亲戚。
小星的父亲向他请教,他建议报个省外偏远的二本学校,兴许能上。后来易小星毅然选择复读,并且离家远远的,来了长沙。
易小星没有什么理想,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离开湖南,去省外读大学,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城市,那就是上海,去上海交大读金融系,尽管她目前的成绩来说有些困难。
从小到大易小星都是乖乖女,高中读了四年,暗恋了好几个男生,一个都没有表白过。
复读的日子里她对隔壁班的理科第一名颇有好感,下课上厕所时候故意绕远从他教室门口经过,复读的这一年里她反反复复的绕那一条路,和她上厕所的同学都觉得奇怪。
可是易小星还是没勇气表白,她的笔记本的藏了一枚小镜子,每次照镜子时候都很不满意,白的皮肤上长了好些青春痘,还有鼻翼两端遗传母亲的雀斑,单眼皮一点也不好看。
“读大学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学化妆,大学里边喜欢的第一个男生一定要表白”。

02.天才少年兜兜转转的觉醒
明达中学理科复读班里,黄旭杰是风云人物,是易小星每次考试后在成绩版排行版前忍不住崇拜仰望的人物。
黄旭杰从上海交大念了三年大学回来,易小星在同学嘴里得知这个八卦的时候,差点给他跪下。但是黄旭杰自己却不已为然,交大的三年里,他过的一点也不开心。
黄旭杰的不开心大概是来源于他天之骄子的名头,高二那年顶着天才少年的旗号参加高考,他轻轻松松的考了621分,然后潇洒的从考场回来又念了一年高三,风平浪静过完了高中时代,高三这年的高考,他离清华只差了一个选择题。
黄旭杰并不觉得这一个选择题是失败,天才的人生里也有遗憾,光辉灿烂的遗憾。
那一年填志愿的时候老师对他讲,除了清华北大,下面的学校任他选,后来父母亲又对他讲,不管选哪一个,一定必须是这个学校里最王牌的那一个,他懵懵懂懂的循着大人“王牌”的念头,挑了一个自己都不理解的专业。
那一年黄旭杰才发现,身为天才,在考场上无所不能的自己,竟然连喜欢什么都不知道。
后来黄旭杰在大学里边找到了,游戏。开始CF很火,后来英雄联盟很火,他头一回发现,世界上竟然有比考试和做题更有意思的事,他可以为此疯狂到几天几夜不合眼。
后来他又发现学校的文学社有点意思,他路过时候恍然听见有人在读一首诗,有一句是“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,但我已经飞过”。
他猛地想起了高考,高中,还有过了一半的大学,他和泰戈尔的飞鸟一样从青春的空中飞过了,却没有留下青春的痕迹。

然后2016的夏天,黄旭杰从交大回到长沙郊区这所偏僻的复读学校,他的事迹足以让易小星这样苦苦奋战在理科班习题的女生激动不已,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任性的人,黄旭杰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,任性这样的词放在2016年以前,是对他赤裸裸的批评。
黄旭杰这一回想好好体验高中生活,以前母亲是学校教师,他总有同学羡慕的各种特权,不用去食堂吃难以下咽的饭菜,不用回到寝室自己整理床单,给学校门卫使个眼神就可大摇大摆出去,每年的开学典礼,他总是笔挺的站在主席台上,念着班主任早就写好的演讲词。
2016年的夏天在长沙郊区的这所复读学校里,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拥挤的人山人海的食堂。
他捧着物理书要了一份红烧排骨,回到寝室,他得自己洗衣服,如何把被子装进被套里,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难题。
同桌考试总是比他差了一点,复读的压力常常使这个齐耳短发的女孩焦躁不已,他用过来人的身份劝导她,这个题目只要换一个思路,就是更简单的方法,就好像人生,换一种活法,也不见得不好。
黄旭杰想去香港中文大学,想学中文系,好好地研究一下红楼梦和泰戈尔诗集。他后来查到,交大文学社里头传出的那句诗来自泰戈尔的飞鸟集,他和诗里的飞鸟一样,曾经不留痕迹的飞过青春,后来他掉了个头,又飞回来。
有一天黄旭杰走到艺术教室门口,里面传出一阵清脆的钢琴声,他很熟悉,这是大学时候他一个人去电影院看过的匆匆那年,那时候他买了两张票,想邀请文学社里喜欢的女孩,但迟迟没有送出手。
他想起曲曲折折的电影情节,好一阵怅惘,琴声忽然停了,他听见脚步声,慌忙的从艺术教室拐角走出去。

03.艺术教室里少女的钢琴声
从艺术教室弹完琴出来,徐梓涵发现走廊和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,上课时间快到了,所有人提前进教室。
她们艺术班就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,晚自习开始前十分钟所有人进教室开始大声晚读,因为她在文科班,要读的东西很多,老师猜了好一批可能会考到的古诗词和文言文,她发现除了自己去年经历的那场高考考过的被除外,其他的都变成了有可能。
即便如此徐梓涵还是照着老师要求一篇一篇的背,她很用功,但常常还是被班主任看做不太用心的那一个,大概因为每天六点起床的铃声响,她花了十分钟在画眉毛和选口红颜色上,晨跑时候清一色的运动鞋,只有她常常踩着高跟。
即便是苦逼无聊的复读日子,她从走廊经过时,教室里的男生还是忍不住望过来,及腰的长发尾端被染成深棕色,在腰间一晃一晃,晃动着整层楼的青春荷尔蒙。
徐梓涵其实三月才来明达,此前她在准备艺考。她还记得第一次艺考,高二那年在北京,教室前排了很长的队,首都的每个人似乎都很会打扮,连男孩都化成剑眉星目,戴着浅灰色的美瞳。
那时她还不懂这些,顶着天素颜,从北京回来后,她在网上找了好几套网红妆教程,买了一堆瓶瓶罐罐,从此素颜就成了旁人记忆里的面孔。
素颜的徐梓涵是她的初恋记忆里的面孔,到了高中的这场恋爱,男朋友常常对她说,“我觉得你还是素颜好看”。
徐梓涵常常将这句话拿作言情小说的甜言蜜语,喜欢又觉得矫情。后来这一年高考,男朋友文科563,去了华侨大学,徐梓涵也勉勉强强的过了,到七月查档时候发现她的学籍还是自由状态,那一刻她心都沉了。
选择复读前她先和他说分手,因为不觉得异地恋可以长久。

三月到六月,徐梓涵的时间实在很短,好在艺术生的文化分要求不高,她年初的艺考直接报了中央音乐学院,并且过了。上一回艺考时候她还没这么大勇气,这一回却是无所畏惧,她多留在这里一年的青春,值得这样豁出去一回。
徐梓涵偶尔去艺术教室弹琴,这是复读日子里唯一不被明令禁止的消遣。她喜欢弹的曲子不多,那些复杂的古典乐留给考试,平常时候她更喜欢流行歌曲,喜欢青春电影里的主题曲,比如匆匆那年。
她还记得她曾经和男朋友偷偷跑去电影院,从小说到电影她期待了很久,倪妮和彭于晏的表演让她不是很满意,倒是王菲唱的主题曲,在电影院的那个晚上就唱到了她心里。
“如果再见不能红着脸,是否还能红着眼”。
黄旭杰走过艺术教室时候听到钢琴声,易小星看到成绩版的时候五味杂陈。
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,和去年一样,和很多年前一样,怀揣梦想的少男少女再一次走进考场。
然后时间滴滴答答的过,把少年和女孩的心事全都留在这个夏天的热浪里。

统筹 曾力力 | 策划 张琴
视频 明达中学 | 文字 舒月
图片编辑 曹金果 | 摄影 曹金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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